千年海陵,百年坡子。坡子街,自明初以来一直是泰州最繁华的一条街道。街南起自泰州北门月城,北至西坝口,仅半里多长的街道两旁一百余家店铺鳞次栉比,其中多为海陵城中的头牌商店、钱庄、茶社,堪称泰州城的商业、金融中心。
追溯坡子街的繁华源头,却是泰州的一段苦难历史。元末明初,泰州盐民张士诚起兵反元,以泰州为根基,逐渐发展壮大,势力及江淮、江南愈千里,后取苏州改平江以为都,称吴王,与在南京也称吴王的朱元璋逐渐兵戎相见,水火难容。元至正二十五年(1365),朱元璋派遣徐达、常遇春分水陆两路攻取士诚根基泰州,不久城陷,明军俘获张士诚部将夏思恭。由于不满泰州人一直以来对张士诚的支持,明军纵火焚毁了泰州城内当时商业集中的东西门大街,城中景象一度萧条寒瑟,多有废池乔木之悲。明王朝地位巩固后,由于盐业的兴起,城北西坝口一带逐渐恢复繁荣,原有城中的商铺也全部北移至此,繁华渐现。屈指一算,坡子街悠悠已六百余年矣。
起初的坡子街并无街名,只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狭窄街道,人们一般以“西坝口”称之,至今依然有许多老泰州人这样称呼。街面虽然不宽,但店铺林立,南货店、绸布店、中药店、茶叶店、银楼钱庄等应有尽有,非常热闹。关于“坡子街”名字的来历,不得不说到街道上那富有纪念意义的建筑物——两元坊。清金长福《海陵竹枝词》有诗记载:
市廛百货灿成行,闽广川湖各擅场;坡子街前人辐辏,耆民犹指两元坊。
清代泰州图
两元坊是两座跨街牌坊,明朝泰州才子储巏于成化十九年(1483)中癸卯科乡试解元,二十年(1484)中甲辰科会试会元,州人为之建两座牌坊,南为“解元坊”、北为“会元坊”。两年乡、会试连中两个第一,足见泰州人文之旺盛,人们也把这段百十来米长的街道形象地称作“二元坡子”。清咸丰十年(1860),坡子街失火,延四十余店,两坊均遭焚毁。灾后经陆续复建,店号复兴。同治十一年(1870)州牧桂迓衡重建两坊为石础砖木结构。由于当时街道狭窄,坊柱南北均抵街墙,基础以石板竖砌,方形,上植木柱,过街架横梁,上列斗拱,中间平板为堂,正中分别雕刻“解元”和“会元”二字,上款为“大明成化十九科癸卯科乡试中式”和“大明成化二十年甲辰科会试中式”字样。南北两面一样。板上覆披水,盖青色筒瓦,有屋脊兽头装饰。直至泰州1951年首次拓宽坡子街时拆除,两元坊一直为这条街道的象征,人们还把“二元坡子”中的“二元”二字去掉,在后面加上个“街”字,称“坡子街”。商贾云集,店铺林立,“坡子街”的街名越叫越响。
坡子街上比双元坊历史还悠久的,当数街道东侧的查宰相府了。州人笔记记载,查宰相指的是北宋泰州人查道,字湛然,曾任龙图阁待制奉使契丹,州人因此称其宅第日查宰相府。年深日久,千年一叹,亭台楼阁早已容颜渐变,原房大部颓废,只是依稀还能辨认出其府门上真殿(拆迁前的人民立体声影剧院),还有小姐的梳妆楼绿雨楼(拆迁前的天福商场),紫藤花架(拆迁前的富春大楼后巷)为其后花园遗植。
上真殿是由宰相府邸府门改建的道观,为旧时泰州四大殿之一。它位于城壕北岸,斜对北门。观内分东西两部,广有殿宇四十八间半。西部有殿宇三进,首进为山门殿;二进为二殿,正中供奉披发仗剑、脚踏龟蛇的真武大帝出山像,两侧有风云雷雨四神像;三进为大殿,据传此即为查府遗筑,造型仿金銮殿,相当宏伟。传说查道事母至孝,因其母渴望能一睹皇宫金銮殿,他便在其府第中建此大殿,后查即因此事被参罢官。据民国年间邑人陆诠从此殿“海波回龙瓦”考证,断定确为宋代建筑。该殿正中供真武大帝坐像,身着帝王服,手掌天盘;像的左右有捧剑、执令二童;东西供三十六天罡像。殿堂正檩悬“道符颛顼”匾额,左右柱悬“天上神仙府,人间宰相家”对联,为苏轼手书。殿后院中,有宋井一口。东部深为五进,一进大门,二进灵官殿,三进灶君殿,四进为关帝楼,五进为文昌楼。观中道士除善道教音乐外,尤擅昆曲。抗战期间,清宗室溥侗(红豆馆主,著名京、昆戏曲家),曾专程来泰向上真殿的王道士求录昆曲曲谱,由此可见其造诣之深。旧时上真殿每年春节期间还有庙会,正月十三至十八放屏灯。屏灯装设在灶王殿正中二檩下,以木制框七排,左右三排各四格,中为两格,装玻璃,内配绢绘二十四孝图,后面点烛照明,边檩设栅栏,游人隔栏观赏。
两旁廊庑天井,有摇碗、掷蛋、打五音、拉洋片、出售儿童玩具纸风车、竹仓龙和扯铃等物品,以及小吃摊担,非常热闹。
查小姐梳妆的“绿雨楼”在上真殿北不远,画枋砖雕,结构古朴,上下两层,宽敞明亮,楼西即为横跨街道的解元坊。清嘉道间,州人在此处开设“绿雨楼茶社”,为泰城最为古老的一家茶寮,诗人朱馀庭尝作“莫言天上神仙府,且说人间宰相家。富贵浮云磋过眼,楼开绿雨试新茶”一诗咏之。在此饮茶,一入座,便可点选“雨轩茶谱”,这时桌上茶具早已摆好,或壶、或杯、或碟盘加瓯,形态、瓷质均见特色,更有超长嘴铜茶铞,用茶道高手沏茶以待,旧有联日“闲坐雨轩留小啜,嫩叶旗枪味自超”。民国十四年,居士吴静安等人于此经营“功德林”纯素茶馆,除卖素面素点外,更以芝麻卷、口磨炒面以及仿荤的素菜驰名于时。僧尼、居士和爱吃素食者,咸乐趋此。楼上供有三尊佛像,整日香烟缭绕,长明灯昼夜不息。二檩悬绿底金字“绿雨楼”匾额,下款为“关羽”,绿地金字,笔法古拙,云是“乩书”。“功德林”一直开到解放后,后因工商联建房,遂迁至街西,继续经营,可惜几经转手,这家有近百年历史的素食老店,今已绝迹。
“紫藤花架”传为查丞相手植,老枝双藤交柯,粗过合捧,至今馨香犹在,只是长势没有以前的茂盛了。从前藤阴可蔽半亩,覆盖三岔路口。树下旧有花神庙,庙悬一联日:“此树独含千古秀;名花常占四时春。”每当春末夏初,绿叶垂垂,紫花串串,落英缤纷,清香四溢。
紫藤花架旁原有家“海陵春”的茶馆,屋宇宽敞,布置雅致。正厅东壁悬横幅:“古同乐轩”,两壁悬“紫藤花社”,并缀有跋语。花厅柱上有联:“淮海旧名区,生迟七百余年,不逢玉局(玉局指苏轼,因苏曾任玉局观提举);冶春重结社,喝倒二分明月,且把金樽。”民国初年,州中绅商们常于此设宴,饮酒听曲,邑人程恩洋有“更有海春宜带局,通宵酒熟又香温”之诗句。与之比邻的还有一家“富春”茶社,这是泰州惟一的一家经营至今的老茶馆。相对于“海陵春”,“富春”茶社布置得较为简洁,经营也多面向大众。其第一进堂口,专供体力劳动者就食,自取面点,不收“四小一账”。每日早晨有很多的瓦木工聚集在堂口,他们并非来吃早点,而是在此等待“作头”(瓦木工头)分配去处。该茶社还兼作书场,经常邀请著名评话艺人王少堂等于此说书,听者如潮。
除了茶馆,坡子街也少不了老字号的茶叶店,洪三泰茶庄、洪生茶叶店,后来在西坝口以北的彩衣街上,又新增一家胡源泰茶叶店,徽商老板经营。他通过调研泰城的茶叶生意行情和泰州人的品味需求,精心设计店面和茶品,既有上乘的杭州龙井、苏州碧螺春,也有旗枪、毛尖、朱兰、茉莉之类,还有面向平民和苦力的花茶、炒制土茶叶乃至茶叶末,可谓式样俱全,任其品尝选购,三尺柜台上方立一标牌,书八个大字:“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”。茶品架上不知是谁书写一行耐人韵味的诗句:“植根于天地之间,汲吮天地之灵气,释放天地之精华,让绿色净化时空,用绿色品味人生。”引来不少文人雅士,驻足流连。
与坡子街毗邻的天禄街也是一条老街,也曾繁华一时。从两街相交处向东走不远,你就会看到一家“文明旅社”。店面_EIEI,来历却很大。民国二十九年(1939年)7月16日,陈毅第二次进泰州与李明扬、李长江谈判时,就下榻此处。旅社门口的“国营文明旅社”六个大字牌匾很醒目,走进里边,是一条短短的栈道,左手边是上二楼的楼梯,楼梯一旁是茶水间,一旁是住客来去登记处。直望里看,一块上书“陈毅将军谈判下榻处”的旧铜牌很是吸引人。
天禄街东侧的索行巷里还有明朝著名哲学家、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在泰州讲学的故址——社学庵,社学庵坐北朝南,前后两进,岁月厮磨,从仅存的三间明式大殿还依稀可见旧时风貌。明清以来,属于郡府公办的叫“书院”,属于私人办学的称“私塾”,属于地方办学的谓之“社学”或“义学”。社学招收平民子弟入学,入学生可以免除差役,成绩优异者可参加科举考试。据道光《泰州志》“王臣传”载,嘉靖初知州王臣创办的“立诚”社学,就是社学庵的前身。《民国泰县志稿》中记载“社学庵,在大东桥,王艮讲学处”,王艮是我国历史上出身于劳动人民家庭的哲学家。他除了在安定书院讲学外,还在立诚社学讲学,一条老街深巷,留下了一代大儒的踪迹。
如今的坡子街已渐成苏中地区一流的商业购物中心了,旧貌尽去,高楼取代了深巷,商场取代了茶馆,古迹沉没入历史典籍,传说休止在巷尾街头,一样的繁华,一样的人流涌动,只有在移植入泰山公园的那株依旧花开花谢的紫藤之下,我们还能回味起一丝坡子街的过去。千年藤花,绵延着它千年的寿命,走进岁月深处,走进人们的记忆,走进代代相传的泰州历史……